汉书 · 传 · 司马迁传

班固 - [汉]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林甫其后也。当宣王时，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适晋。晋中军随会奔魏，而司马氏入少梁。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兵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蕲，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阳。蕲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蕲孙昌，为秦王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毋怿，毋怿为汉市长。毋怿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偏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君唱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黜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孝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斫；饭土簋，歠土刑，粝梁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也。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剸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兴舍。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

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俱。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厄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莋、昆明，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发愤且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称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大王、王季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鐀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豪氂，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为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降，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累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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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周道既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鐀、玉版图籍散乱。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谊、韩错明申、朝，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仍父子相继■其职，曰：“于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宫，至于余乎，钦念哉！”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言，协《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臧之名山，副在京师，以俟后圣君子。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而十篇缺，有录无书。

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迁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曰：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已用，女为说己容。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

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不报，幸勿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忄朁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忼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卬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赵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卬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冒白刃，北首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攻亦足以暴于天下。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茸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

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臧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只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故略陈固陋。

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惲祖述其书，遂宣布焉。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

赞曰：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之，上断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而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乌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

汉书 · 传 · 司马迁传 翻译文

汉书 · 传 · 司马迁传 拼音版/注音版

hàn shū chuán sī mǎ qiān chuán。

汉书 · 传 · 司马迁传 。

bān gù。

班固。

xī zài zhuān xū，

昔在颛顼，

mìng nán zhèng zhòng sī tiān，

命南正重司天，

huǒ zhèng lí sī dì。

火正黎司地。

táng yú zhī jì，

唐、虞之际，

shào zhòng lí zhī hòu，

绍重、黎之后，

shǐ fù diǎn zhī，

使复典之，

zhì yú xià shāng，

至于夏、商，

gù zhòng lí shì shì xù tiān dì。

故重、黎氏世序天地。

qí zài zhōu，

其在周，

chéng bó lín fǔ qí hòu yě。

程伯林甫其后也。

dāng xuān wáng shí，

当宣王时，

guān shī qí shǒu ér wèi sī mǎ shì。

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

sī mǎ shì shì diǎn zhōu shǐ。

司马氏世典周史。

huì xiāng zhī jiān，

惠、襄之间，

sī mǎ shì shì jìn。

司马氏适晋。

jìn zhōng jūn suí huì bēn wèi，

晋中军随会奔魏，

ér sī mǎ shì rù shǎo liáng。

而司马氏入少梁。

zì sī mǎ shì qù zhōu shì jìn，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

fēn sǎn，

分散，

huò zài wèi，

或在卫，

huò zài zhào，

或在赵，

huò zài qín。

或在秦。

qí zài wèi zhě，

其在卫者，

xiāng zhòng shān。

相中山。

zài zhào zhě，

在赵者，

yǐ chuán jiàn lùn xiǎn，

以传剑论显，

kuǎi kuì qí hòu yě。

蒯聩其后也。

zài qín zhě cuò，

在秦者错，

yǔ zhāng yí zhēng lùn，

与张仪争论，

yú shì huì wáng shǐ cuò jiāng bīng fá shǔ，

于是惠王使错将兵伐蜀，

suì bá，

遂拔，

yīn ér shǒu zhī。

因而守之。

cuò sūn qí，

错孙蕲，

shì wǔ ān jūn bái qǐ。

事武安君白起。

ér shǎo liáng gēng míng xià yáng。

而少梁更名夏阳。

qí yǔ wǔ ān jūn kēng zhào cháng píng jūn，

蕲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

hái ér yǔ zhī jù cì sǐ dù yóu，

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

zàng yú huá chí。

葬于华池。

qí sūn chāng，

蕲孙昌，

wèi qín wáng tiě guān。

为秦王铁官。

dāng shǐ huáng zhī shí，

当始皇之时，

kuǎi kuì xuán sūn áng wèi wǔ xìn jūn jiāng ér xùn zhāo gē。

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

zhū hóu zhī xiāng wáng，

诸侯之相王，

wáng áng yú yīn。

王卬于殷。

hàn zhī fá chǔ，

汉之伐楚，

áng guī hàn，

卬归汉，

yǐ qí dì wèi hé nèi jùn。

以其地为河内郡。

chāng shēng wú yì，

昌生毋怿，

wú yì wèi hàn shì zhǎng。

毋怿为汉市长。

wú yì shēng xǐ，

毋怿生喜，

xǐ wèi wǔ dài fū，

喜为五大夫，

zú，

卒，

jiē zàng gāo mén。

皆葬高门。

xǐ shēng tán，

喜生谈，

tán wèi tài shǐ gōng。

谈为太史公。

tài shǐ gōng xué tiān guān yú táng dōu，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

shòu yì yú yáng hé，

受《易》于杨何，

xí dào lùn yú huáng zǐ。

习道论于黄子。

tài shǐ gōng shì yú jiàn yuán yuán fēng zhī jiān，

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

mǐn xué zhě bù dá qí yì ér shī bèi，

愍学者不达其意而师悖，

nǎi lùn liù jiā zhī yào zhǐ yuē yì dà chuán tiān xià yī zhì ér bǎi lǜ，

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

tóng guī ér shū tú。

同归而殊涂。

fū yīn yáng rú mò míng fǎ dào dé，

”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

cǐ wù wèi zhì zhě yě。

此务为治者也。

zhí suǒ cóng yán zhī yì lù，

直所从言之异路，

yǒu shěng bù xǐng ěr。

有省不省耳。

cháng qiè guān yīn yáng zhī shù，

尝窃观阴阳之术，

dà xiáng ér zhòng jì huì，

大详而众忌讳，

shǐ rén jū ér duō wèi，

使人拘而多畏，

rán qí xù sì shí zhī dà shùn，

然其叙四时之大顺，

bù kě shī yě。

不可失也。

rú zhě bó ér guǎ yào，

儒者博而寡要，

láo ér shǎo gōng，

劳而少功，

shì yǐ qí shì nán jǐn cóng，

是以其事难尽从，

rán qí xù jūn chén fù zǐ zhī lǐ，

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

liè fū fù cháng yòu zhī bié，

列夫妇、长幼之别，

bù kě yì yě。

不可易也。

mò zhě jiǎn ér nán zūn，

墨者俭而难遵，

shì yǐ qí shì bù kě piān xún rán qí qiáng běn jié yòng，

是以其事不可偏循；然其强本节用，

bù kě fèi yě。

不可废也。

fǎ jiā yán ér shǎo ēn，

法家严而少恩，

rán qí zhèng jūn chén shàng xià zhī fēn，

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

bù kě gǎi yě。

不可改也。

míng jiā shǐ rén jiǎn ér shàn shī zhēn，

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

rán qí zhèng míng shí，

然其正名实，

bù kě bù chá yě。

不可不察也。

dào jiā shǐ rén jīng shén zhuān yī，

道家使人精神专一，

dòng hé wú xíng，

动合无形，

dàn zú wàn wù。

澹足万物。

qí wèi shù yě，

其为术也，

yīn yīn yáng zhī dà shùn，

因阴阳之大顺，

cǎi rú mò zhī shàn，

采儒、墨之善，

cuō míng fǎ zhī yào，

撮名、法之要，

yǔ shí qiān xǐ，

与时迁徙，

yìng wù biàn huà，

应物变化，

lì sú shī shì，

立俗施事，

wú suǒ bù yí，

无所不宜，

zhǐ yuē ér yì cāo，

指约而易操，

shì shǎo ér gōng duō。

事少而功多。

rú zhě zé bù rán，

儒者则不然，

yǐ wéi rén zhǔ tiān xià zhī yí biǎo yě，

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

jūn chàng chén hé，

君唱臣和，

zhǔ xiān chén suí。

主先臣随。

rú cǐ，

如此，

zé zhǔ láo ér chén yì。

则主劳而臣佚。

zhì yú dà dào zhī yào，

至于大道之要，

qù jiàn xiàn，

去健羡，

chù cōng míng，

黜聪明，

shì cǐ ér rèn shù。

释此而任术。

fū shén dà yòng zé jié，

夫神大用则竭，

xíng dà láo zé bì shén xíng zǎo shuāi，

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

yù yǔ tiān dì cháng jiǔ，

欲与天地长久，

fēi suǒ wén yě。

非所闻也。

fū yīn yáng，

夫阴阳，

sì shí bā wèi shí èr dù èr shí sì jié gè yǒu xiào lìng，

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孝令，

yuē shùn zhī zhě chāng，

曰“顺之者昌，

nì zhī zhě wáng，

逆之者亡”，

wèi bì rán yě，

未必然也，

gù yuē shǐ rén jū ér duō wèi。

故曰“使人拘而多畏”。

fū chūn shēng xià zhǎng qiū shōu dōng cáng，

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cǐ tiān dào zhī dà jīng yě，

此天道之大经也，

fú shùn，

弗顺，

zé wú yǐ wéi tiān xià jì gāng。

则无以为天下纪纲。

gù yuē sì shí zhī dà shùn，

故曰“四时之大顺，

bù kě shī yě。

不可失也”。

fū rú zhě，

夫儒者，

yǐ liù yì wèi fǎ，

以六艺为法，

liù yì jīng zhuàn yǐ qiān wàn shù，

六艺经传以千万数，

lěi shì bù néng tōng qí xué，

累世不能通其学，

dāng nián bù néng jiū qí lǐ。

当年不能究其礼。

gù yuē bó ér guǎ yào，

故曰“博而寡要，

láo ér shǎo gōng。

劳而少功”。

ruò fú liè jūn chén fù zǐ zhī lǐ，

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

xù fū fù cháng yòu zhī bié，

序夫妇、长幼之别，

suī bǎi jiā fú néng yì yě。

虽百家弗能易也。

mò zhě yì shàng yáo shùn，

墨者亦上尧、舜，

yán qí dé xíng，

言其德行，

yuē táng gāo sān chǐ，

曰“堂高三尺，

tǔ jiē sān děng，

土阶三等，

máo cí bù jiǎn，

茅茨不剪，

cǎi chuán bù zhuó fàn tǔ guǐ，

采椽不斫；饭土簋，

chuò tǔ xíng，

歠土刑，

lì liáng zhī shí，

粝梁之食，

lí huò zhī gēng xià rì gé yī，

藜藿之羹；夏日葛衣，

dōng rì lù qiú。

冬日鹿裘。

qí sòng sǐ，

”其送死，

tóng guān sān cùn，

桐棺三寸，

jǔ yīn bù jìn qí āi。

举音不尽其哀。

jiào sāng lǐ，

教丧礼，

bì yǐ cǐ wéi wàn mín lǜ。

必以此为万民率。

gù tiān xià fǎ ruò cǐ，

故天下法若此，

zé zūn bēi wú bié yě。

则尊卑无别也。

fū shì yì shí yí，

夫世异时移，

shì yè bù bì tóng，

事业不必同，

gù yuē jiǎn ér nán zūn yě。

故曰“俭而难遵”也。

yào yuē qiáng běn jié yòng，

要曰“强本节用”，

zé rén jǐ jiā zú zhī dào yě。

则人给家足之道也。

cǐ mò zǐ zhī suǒ zhǎng，

此墨子之所长，

suī bǎi jiā bù néng fèi yě。

虽百家不能废也。

fǎ jiā bù bié qīn shū，

法家不别亲疏，

bù shū guì jiàn，

不殊贵贱，

yī duàn yú fǎ，

一断于法，

zé qīn qīn zūn zūn zhī ēn jué yǐ，

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

kě yǐ xíng yī shí zhī jì，

可以行一时之计，

ér bù kě zhǎng yòng yě，

而不可长用也，

gù yuē yán ér shǎo ēn。

故曰“严而少恩”。

ruò zūn zhǔ bēi chén，

若尊主卑臣，

míng fēn zhí bù dé xiāng yú yuè，

明分职不得相逾越，

suī bǎi jiā bù néng gǎi yě。

虽百家不能改也。

míng jiā kē chá jiǎo rào，

名家苛察缴绕，

shǐ rén bù dé fǎn qí yì，

使人不得反其意，

tuán jué yú míng，

剸决于名，

shí shī rén qíng，

时失人情，

gù yuē shǐ rén jiǎn ér shàn shī zhēn。

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

ruò fú kòng míng zé shí，

若夫控名责实，

cān wǔ bù shī，

参伍不失，

cǐ bù kě bù chá yě。

此不可不察也。

dào jiā wú wéi，

道家无为，

yòu yuē wú bù wéi，

又曰无不为，

qí shí yì xíng，

其实易行，

qí cí nán zhī。

其辞难知。

qí shù yǐ xū wú wéi běn，

其术以虚无为本，

yǐ yīn xún wèi yòng。

以因循为用。

wú chéng shì，

无成势，

wú cháng xíng，

无常形，

gù néng jiū wàn wù zhī qíng。

故能究万物之情。

bù wéi wù xiān hòu，

不为物先后，

gù néng wéi wàn wù zhǔ。

故能为万物主。

yǒu fǎ wú fǎ，

有法无法，

yīn shí wéi yè yǒu dù wú dù，

因时为业；有度无度，

yīn wù xìng shě。

因物兴舍。

gù yuē shèng rén bù qiǎo，

故曰“圣人不巧，

shí biàn shì shǒu。

时变是守”。

xū zhě，

虚者，

dào zhī cháng yě yīn zhě，

道之常也；因者，

jūn zhī gāng yě。

君之纲也。

qún chén bìng zhì，

群臣并至，

shǐ gè zì míng yě。

使各自明也。

qí shí zhōng qí shēng zhě wèi zhī duān，

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

shí bù zhōng qí shēng zhě wèi zhī kuǎn。

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

kuǎn yán bù tīng，

款言不听，

jiān nǎi bù shēng，

奸乃不生，

xián bù xiào zì fēn，

贤不肖自分，

bái hēi nǎi xíng。

白黑乃形。

zài suǒ yù yòng ěr，

在所欲用耳，

hé shì bù chéng nǎi hé dà dào，

何事不成！乃合大道，

hùn hùn míng míng。

混混冥冥。

guāng yào tiān xià，

光耀天下，

fù fǎn wú míng。

复反无名。

fán rén suǒ shēng zhě shén yě，

凡人所生者神也，

suǒ tuō zhě xíng yě。

所托者形也。

shén dà yòng zé jié，

神大用则竭，

xíng dà láo zé bì，

形大劳则敝，

xíng shén lí zé sǐ。

形神离则死。

sǐ zhě bù kě fù shēng，

死者不可复生，

lí zhě bù kě fù hé，

离者不可复合，

gù shèng rén zhòng zhī。

故圣人重之。

yóu cǐ guān zhī，

由此观之，

shén zhě shēng zhī běn，

神者生之本，

xíng zhě shēng zhī jù。

形者生之俱。

bù xiān dìng qí shén xíng，

不先定其神形，

ér yuē wǒ yǒu yǐ zhì tiān xià，

而曰“我有以治天下”，

hé yóu zāi tài shǐ gōng jì zhǎng tiān guān，

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

bù zhì mín。

不治民。

yǒu zǐ yuē qiān。

有子曰迁。

qiān shēng lóng mén，

迁生龙门，

gēng mù hé shān zhī yáng。

耕牧河山之阳。

nián shí suì zé sòng gǔ wén。

年十岁则诵古文。

èr shí ér nán yóu jiāng huái，

二十而南游江、淮，

shàng kuài jī，

上会稽，

tàn yǔ xué，

探禹穴，

kuī jiǔ yí，

窥九疑，

fú yuán xiāng。

浮沅、湘。

běi shè wèn sì，

北涉汶、泗，

jiǎng yè qí lǔ zhī dōu，

讲业齐鲁之都，

guān fū zǐ yí fēng，

观夫子遗风，

xiāng shè zōu yì è kùn fān xuē péng chéng，

乡射邹峄；厄困蕃、薛、彭城，

guò liáng chǔ yǐ guī。

过梁、楚以归。

yú shì qiān shì wèi láng zhōng，

于是迁仕为郎中，

fèng shǐ xī zhēng bā shǔ yǐ nán，

奉使西征巴、蜀以南，

lüè qióng zuó kūn míng，

略邛、莋、昆明，

hái bào mìng。

还报命。

shì suì，

是岁，

tiān zǐ shǐ jiàn hàn jiā zhī fēng，

天子始建汉家之封，

ér tài shǐ gōng liú zhì zhōu nán，

而太史公留滞周南，

bù dé yǔ cóng shì，

不得与从事，

fā fèn qiě zú。

发愤且卒。

ér zi qiān shì fǎn，

而子迁适反，

jiàn fù yú hé luò zhī jiān。

见父于河、洛之间。

tài shǐ gōng zhí qiān shǒu ér qì yuē yǔ xiān，

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

zhōu shì zhī tài shǐ yě。

周室之太史也。

zì shàng shì cháng xiǎn gōng míng yú xià，

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

diǎn tiān guān shì。

典天官事。

hòu shì zhōng shuāi，

后世中衰，

jué yú yǔ hū rǔ fù wèi tài shǐ，

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

zé xù wú zǔ yǐ。

则续吾祖矣。

jīn tiān zǐ jiē qiān suì zhī tǒng，

今天子接千岁之统，

fēng tài shān，

封泰山，

ér yǔ bù dé cóng xíng，

而予不得从行，

shì mìng yě fū mìng yě fū yǔ sǐ，

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

ěr bì wèi tài shǐ wèi tài shǐ，

尔必为太史；为太史，

wú wàng wú suǒ yù lùn zhù yǐ。

毋忘吾所欲论著矣。

qiě fú xiào，

且夫孝，

shǐ yú shì qīn，

始于事亲，

zhōng yú shì jūn，

中于事君，

zhōng yú lì shēn yáng míng yú hòu shì，

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

yǐ xiǎn fù mǔ，

以显父母，

cǐ xiào zhī dà yě。

此孝之大也。

fū tiān xià chēng zhōu gōng，

夫天下称周公，

yán qí néng lùn gē wén wǔ zhī dé，

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

xuān zhōu zhào zhī fēng，

宣周、召之风，

dá dài wáng wáng jì sī lǜ，

达大王、王季思虑，

yuán jí gōng liú，

爰及公刘，

yǐ zūn hòu jì yě。

以尊后稷也。

yōu lì zhī hòu，

幽、厉之后，

wáng dào quē，

王道缺，

lǐ yuè shuāi，

礼乐衰，

kǒng zǐ xiū jiù qǐ fèi，

孔子修旧起废，

lùn shī shū，

论《诗》、《书》，

zuò chūn qiū，

作《春秋》，

zé xué zhě zhì jīn zé zhī。

则学者至今则之。

zì huò lín yǐ lái sì bǎi yǒu yú suì，

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

ér zhū hóu xiāng jiān，

而诸侯相兼，

shǐ jì fàng jué。

史记放绝。

jīn hàn xìng，

今汉兴，

hǎi nèi yī tǒng，

海内一统，

míng zhǔ xián jūn，

明主贤君，

zhōng chén yì shì，

忠臣义士，

yǔ wèi tài shǐ ér bù lùn zài，

予为太史而不论载，

fèi tiān xià zhī wén，

废天下之文，

yǔ shén jù yān，

予甚惧焉，

ěr qí niàn zāi qiān fǔ shǒu liú tì yuē xiǎo zi bù mǐn，

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

qǐng xī lùn xiān rén suǒ cì jiù wén，

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

bù gǎn quē。

不敢阙。

zú sān suì，

”卒三岁，

ér qiān wèi tài shǐ lìng，

而迁为太史令，

shǐ jì shí shì jīn kuì zhī shū。

史记石室金鐀之书。

wǔ nián ér dāng tài chū yuán nián，

五年而当太初元年，

shí yī yuè jiǎ zǐ shuò dàn dōng zhì，

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

tiān lì shǐ gǎi，

天历始改，

jiàn yú míng táng，

建于明堂，

zhū shén shòu jì。

诸神受记。

tài shǐ gōng yuē xiān rén yǒu yán zì zhōu gōng zú wǔ bǎi suì ér yǒu kǒng zǐ，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

kǒng zǐ zhì yú jīn wǔ bǎi suì，

孔子至于今五百岁，

yǒu néng shào ér míng zhī，

有能绍而明之，

zhèng yì zhuàn，

正《易传》，

jì chūn qiū，

继《春秋》，

běn shī shū lǐ yuè zhī jì。

本《诗》、《书》、《礼》、《乐》之际。

yì zài sī hū yì zài sī hū xiǎo zi hé gǎn rǎng yān shàng dài fū hú suì yuē xī kǒng zǐ wèi hé zuò chūn qiū zāi tài shǐ gōng yuē yú wén zhī dǒng shēng zhōu dào fèi，

’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

kǒng zǐ wèi lǔ sī kòu，

孔子为鲁司寇，

zhū hóu hài zhī，

诸侯害之，

dài fū yōng zhī。

大夫壅之。

kǒng zǐ zhī shí zhī bù yòng，

孔子知时之不用，

dào zhī bù xíng yě，

道之不行也，

shì fēi èr bǎi sì shí èr nián zhī zhōng，

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

yǐ wéi tiān xià yí biǎo，

以为天下仪表，

biǎn zhū hóu，

贬诸侯，

tǎo dài fū，

讨大夫，

yǐ dá wáng shì ér yǐ yǐ。

以达王事而已矣。

zǐ yuē wǒ yù zài zhī kōng yán，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

bù rú jiàn zhī yú xíng shì zhī shēn qiè zhù míng yě。

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chūn qiū shàng míng sān wáng zhī dào，

’《春秋》上明三王之道，

xià biàn rén shì zhī jīng jì，

下辨人事之经纪，

bié xián yí，

别嫌疑，

míng shì fēi，

明是非，

dìng yóu yǔ，

定犹与，

shàn shàn è è，

善善恶恶，

xián xián jiàn bù xiào，

贤贤贱不肖，

cún wáng guó，

存亡国，

jì jué shì，

继绝世，

bǔ bì qǐ fèi，

补弊起废，

wáng dào zhī dà zhě yě。

王道之大者也。

yì，

《易》，

zhe tiān dì yīn yáng sì shí wǔ xíng，

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

gù cháng yú biàn lǐ，

故长于变；《礼》，

gāng jì rén lún，

纲纪人伦，

gù cháng yú xíng shū，

故长于行；《书》，

jì xiān wáng zhī shì，

记先王之事，

gù cháng yú zhèng shī，

故长于政；《诗》，

jì shān chuān xī gǔ qín shòu cǎo mù pìn mǔ cí xióng，

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

gù cháng yú fēng lè，

故长于风；《乐》，

lè suǒ yǐ lì，

乐所以立，

gù cháng yú hé chūn qiū，

故长于和；《春秋》，

biàn shì fēi，

辩是非，

gù cháng yú zhì rén。

故长于治人。

shì gù lǐ yǐ jié rén，

是故《礼》以节人，

lè yǐ fā hé，

《乐》以发和，

shū yǐ dào shì，

《书》以道事，

shī yǐ dá yì，

《诗》以达意，

yì yǐ dào huà，

《易》以道化，

chūn qiū yǐ dào yì。

《春秋》以道义。

bō luàn shì fǎn zhī zhèng，

拨乱世反之正，

mò jìn yú chūn qiū。

莫近于《春秋》。

chūn qiū wén chéng shù wàn，

《春秋》文成数万，

qí zhǐ shù qiān。

其指数千。

wàn wù zhī sàn jù jiē zài chūn qiū。

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chūn qiū zhī zhōng，

《春秋》之中，

shì jūn sān shí liù，

弑君三十六，

wáng guó wǔ shí èr，

亡国五十二，

zhū hóu bēn zǒu bù dé bǎo shè jì zhě bù kě shèng shǔ。

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

chá qí suǒ yǐ，

察其所以，

jiē shī qí běn yǐ。

皆失其本已。

gù yì yuē chà yǐ háo máo，

故《易》曰‘差以豪氂，

miù yǐ qiān lǐ。

谬以千里’。

gù chén shì jūn，

故‘臣弑君，

zi shì fù，

子弑父，

fēi yī zhāo yī xī zhī gù，

非一朝一夕之故，

qí jiàn jiǔ yǐ。

其渐久矣’。

yǒu guó zhě bù kě yǐ bù zhī chūn qiū，

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

qián yǒu chán ér bú jiàn，

前有谗而不见，

hòu yǒu zéi ér bù zhī。

后有贼而不知。

wéi rén chén zhě bù kě yǐ bù zhī chūn qiū，

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

shǒu jīng shì ér bù zhī qí yí，

守经事而不知其宜，

zāo biàn shì ér bù zhī qí quán。

遭变事而不知其权。

wéi rén jūn fù zhě ér bù tōng yú chūn qiū zhī yì zhě，

为人君父者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

bì méng shǒu è zhī míng。

必蒙首恶之名。

wéi rén chén zǐ bù tōng yú chūn qiū zhī yì zhě，

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之义者，

bì xiàn cuàn shì zhū sǐ zhī zuì。

必陷篡弑诛死之罪。

qí shí jiē wéi shàn wèi zhī，

其实皆为善为之，

ér bù zhī qí yì，

而不知其义，

bèi zhī kōng yán bù gǎn cí。

被之空言不敢辞。

fū bù tōng lǐ yì zhī zhǐ，

夫不通礼义之指，

zhì yú jūn bù jūn，

至于君不君，

chén bù chén，

臣不臣，

fù bù fù，

父不父，

zi bù zǐ。

子不子。

fū jūn bù jūn zé fàn，

夫君不君则犯，

chén bù chén zé zhū，

臣不臣则诛，

fù bù fù zé wú dào，

父不父则无道，

zi bù zǐ zé bù xiào cǐ sì háng zhě，

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

tiān xià zhī dà guò yě。

天下之大过也。

yǐ tiān xià dà guò yǔ zhī，

以天下大过予之，

shòu ér bù gǎn cí。

受而不敢辞。

gù chūn qiū zhě，

故《春秋》者，

lǐ yì zhī dà zōng yě。

礼义之大宗也。

fū lǐ jìn wèi rán zhī qián，

夫礼禁未然之前，

fǎ shī yǐ rán zhī hòu fǎ zhī suǒ wéi yòng zhě yì jiàn，

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

ér lǐ zhī suǒ wéi jìn zhě nán zhī。

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hú suì yuē kǒng zǐ zhī shí，

” 壶遂曰：“孔子之时，

shàng wú míng jūn，

上无明君，

xià bù dé rèn yòng，

下不得任用，

gù zuò chūn qiū，

故作《春秋》，

chuí kōng wén yǐ duàn lǐ yì，

垂空文以断礼义，

dāng yī wáng zhī fǎ。

当一王之法。

jīn fū zǐ shàng yù míng tiān zǐ，

今夫子上遇明天子，

xià de shǒu zhí，

下得守职，

wàn shì jì jù，

万事既具，

xián gè xù qí yí，

咸各序其宜，

fū zǐ suǒ lùn，

夫子所论，

yù yǐ hé míng tài shǐ gōng yuē wěi wěi，

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

fǒu fǒu，

否否，

bù rán。

不然。

yú wén zhī xiān rén yuē fú xī zhì chún hòu，

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

zuò yì bā guà。

作《易》八卦。

yáo shùn zhī shèng，

尧、舜之盛，

shàng shū zài zhī，

《尚书》载之，

lǐ yuè zuò yān。

礼乐作焉。

tāng wǔ zhī jiàng，

汤、武之降，

shī rén gē zhī。

诗人歌之。

chūn qiū cǎi shàn biǎn è，

《春秋》采善贬恶，

tuī sān dài zhī dé，

推三代之德，

bāo zhōu shì，

褒周室，

fēi dú cì jī ér yǐ yě。

非独刺讥而已也。

hàn xìng yǐ lái，

’汉兴已来，

zhì míng tiān zǐ，

至明天子，

huò fú ruì，

获符瑞，

fēng shàn，

封禅，

gǎi zhēng shuò，

改正朔，

yì fú sè，

易服色，

shòu mìng yú mù qīng，

受命于穆清，

zé liú wǎng jí，

泽流罔极，

hǎi wài shū sú，

海外殊俗，

chóng yì kuǎn sāi，

重译款塞，

qǐng lái xiàn jiàn zhě，

请来献见者，

bù kě shèng dào。

不可胜道。

chén xià bǎi guān，

臣下百官，

lì sòng shèng dé，

力诵圣德，

yóu bù néng xuān jǐn qí yì。

犹不能宣尽其意。

qiě shì xián néng yǐ，

且士贤能矣，

ér bù yòng，

而不用，

yǒu guó zhě chǐ yě zhǔ shàng míng shèng，

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

dé bù bù wén，

德不布闻，

yǒu sī zhī guò yě。

有司之过也。

qiě yú zhǎng qí guān，

且余掌其官，

fèi míng shèng shèng dé bù zài，

废明圣盛德不载，

miè gōng chén xián dài fū zhī yè bù shù，

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

duò xiān rén suǒ yán，

堕先人所言，

zuì mò dà yān。

罪莫大焉。

yú suǒ wèi shù gù shì，

余所谓述故事，

zhěng qí qí shì chuán，

整齐其世传，

fēi suǒ wèi zuò yě，

非所谓作也，

ér jūn bǐ zhī chūn qiū，

而君比之《春秋》，

miù yǐ。

谬矣。

yú shì lùn cì qí wén。

” 于是论次其文。

shí nián ér zāo lǐ líng zhī huò，

十年而遭李陵之祸，

yōu yú lèi xiè。

幽于累绁。

nǎi kuì rán ér tàn yuē shì yú zhī zuì fū shēn kuī bù yòng yǐ。

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

tuì ér shēn wéi yuē fū shī shū yǐn yuē zhě，

”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

yù suì qí zhì zhī sī yě。

欲遂其志之思也。

zú shù táo táng yǐ lái，

”卒述陶唐以来，

zhì yú lín zhǐ，

至于麟止，

zì huáng dì shǐ。

自黄帝始。

wǔ dì běn jì dì yī，

《五帝本纪》第一，

xià běn jì dì èr，

《夏本纪》第二，

yīn běn jì dì sān，

《殷本纪》第三，

zhōu běn jì dì sì，

《周本纪》第四，

qín běn jì dì wǔ，

《秦本纪》第五，

shǐ huáng běn jì dì liù，

《始皇本纪》第六，

xiàng yǔ běn jì dì qī，

《项羽本纪》第七，

gāo zǔ běn jì dì bā，

《高祖本纪》第八，

lǚ hòu běn jì dì jiǔ，

《吕后本纪》第九，

xiào wén běn jì dì shí，

《孝文本纪》第十，

xiào jǐng běn jì dì shí yī，

《孝景本纪》第十一，

jīn shàng běn jì dì shí èr。

《今上本纪》第十二。

sān dài shì biǎo dì yī，

《三代世表》第一，

shí èr zhū hóu nián biǎo dì èr，

《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liù guó nián biǎo dì sān，

《六国年表》第三，

qín chǔ zhī jì yuè biǎo dì sì，

《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hàn zhū hóu nián biǎo dì wǔ，

《汉诸侯年表》第五，

gāo zǔ gōng chén nián biǎo dì liù，

《高祖功臣年表》第六，

huì jǐng jiān gōng chén nián biǎo dì qī，

《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

jiàn yuán yǐ lái hóu zhě nián biǎo dì bā，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wáng zǐ hóu zhě nián biǎo dì jiǔ，

《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hàn xìng yǐ lái jiàng xiàng míng chén nián biǎo dì shí。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lǐ shū dì yī，

《礼书》第一，

lè shū dì èr，

《乐书》第二，

lǜ shū dì sān，

《律书》第三，

lì shū dì sì，

《历书》第四，

tiān guān shū dì wǔ，

《天官书》第五，

fēng shàn shū dì liù，

《封禅书》第六，

hé qú shū dì qī，

《河渠书》第七，

píng zhǔn shū dì bā。

《平准书》第八。

wú tài bó shì jiā dì yī，

《吴太伯世家》第一，

qí tài gōng shì jiā dì èr，

《齐太公世家》第二，

lǔ zhōu gōng shì jiā dì sān，

《鲁周公世家》第三，

yàn zhào gōng shì jiā dì sì，

《燕召公世家》第四，

guǎn cài shì jiā dì wǔ，

《管蔡世家》第五，

chén qǐ shì jiā dì liù，

《陈杞世家》第六，

wèi kāng shū shì jiā dì qī，

《卫康叔世家》第七，

sòng wēi zǐ shì jiā dì bā，

《宋微子世家》第八，

jìn shì jiā dì jiǔ，

《晋世家》第九，

chǔ shì jiā dì shí，

《楚世家》第十，

yuè shì jiā dì shí yī，

《越世家》第十一，

zhèng shì jiā dì shí èr，

《郑世家》第十二，

zhào shì jiā dì shí sān，

《赵世家》第十三，

wèi shì jiā dì shí sì，

《魏世家》第十四，

hán shì jiā dì shí wǔ，

《韩世家》第十五，

tián wán shì jiā dì shí liù，

《田完世家》第十六，

kǒng zǐ shì jiā dì shí qī，

《孔子世家》第十七，

chén shè shì jiā dì shí bā，

《陈涉世家》第十八，

wài qī shì jiā dì shí jiǔ，

《外戚世家》第十九，

chǔ yuán wáng shì jiā dì èr shí，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jīng yàn wáng shì jiā dì èr shí yī，

《荆燕王世家》第二十一，

qí dào huì wáng shì jiā dì èr shí èr，

《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xiāo xiàng guó shì jiā dì èr shí sān，

《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cáo xiàng guó shì jiā dì èr shí sì，

《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liú hóu shì jiā dì èr shí w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chén chéng xiàng shì jiā dì èr shí liù，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jiàng hóu shì jiā dì èr shí qī，

《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liáng xiào wáng shì jiā dì èr shí bā，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wǔ zōng shì jiā dì èr shí jiǔ，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sān wáng shì jiā dì sān shí。

《三王世家》第三十。

bó yí liè zhuàn jīng yī，

《伯夷列传》经一，

guǎn yàn liè zhuàn dì èr，

《管晏列传》第二，

lǎo zi hán fēi liè zhuàn dì sān，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sī yǔ ráng jū liè zhuàn dì sì，

《司与穰苴列传》第四，

sūn zi wú qǐ liè zhuàn dì wǔ，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wǔ zǐ xū liè zhuàn dì liù，

《伍子胥列传》第六，

zhòng ní dì zǐ liè zhuàn dì qī，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shāng jūn liè zhuàn dì bā，

《商君列传》第八，

sū qín liè zhuàn dì jiǔ，

《苏秦列传》第九，

zhāng yí liè zhuàn dì shí，

《张仪列传》第十，

chū lǐ gān mào liè zhuàn dì shí yī，

《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ráng hóu liè zhuàn dì shí èr，

《穰侯列传》第十二，

bái qǐ wáng jiǎn liè zhuàn dì shí sān，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mèng zǐ xún qīng liè zhuàn dì shí sì，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píng yuán yú qīng liè zhuàn dì shí wǔ，

《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

mèng cháng jūn liè zhuàn dì shí liù，

《孟尝君列传》第十六，

wèi gōng zǐ liè zhuàn dì shí qī，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chūn shēn jūn liè zhuàn dì shí bā，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fàn suī cài zé liè zhuàn dì shí jiǔ，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lè yì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乐毅列传》第二十，

lián pō lìn xiàng rú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yī，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tián dān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èr，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lǔ zhòng lián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sān，

《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

qū yuán jiǎ shēng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sì，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lǚ bù wéi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w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cì kè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liù，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lǐ sī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qī，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méng tián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bā，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zhāng ěr chén yú liè zhuàn dì èr shí jiǔ，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wèi bào péng yuè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qíng bù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yī，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huái yīn hóu hán xìn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èr，

《淮阴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

hán wáng xìn lú wǎn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sān，

《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tián dān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sì，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fán lì téng guàn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wǔ，

《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zhāng chéng xiàng cāng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liù，

《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

lì shēng lù jiǎ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qī，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fù jìn bēng fù chéng hóu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bā，

《傅靳崩阝成侯列传》第三十八，

liú jìng shū sūn tōng liè zhuàn dì sān shí jiǔ，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jì bù luán bù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yuán àng cháo cuò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yī，

《爰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

zhāng shì zhī féng táng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èr，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wàn dàn zhāng shū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sān，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tián shū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sì，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biǎn què cāng gōng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wǔ，

《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wú wáng bì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liù，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wèi qí wǔ ān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qī，

《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

hán zhǎng rú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bā，

《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lǐ jiāng jūn liè zhuàn dì sì shí jiǔ，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wèi jiāng jūn piào qí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

píng jīn zhǔ fù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yī，

《平津主父列传》第五十一，

xiōng nú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èr，

《匈奴列传》第五十二，

nán yuè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sān，

《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mǐn yuè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sì，

《闽越列传》第五十四，

cháo xiǎn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wǔ，

《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xī nán yí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liù，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sī mǎ xiàng rú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qī，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huái nán héng shān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bā，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xún lì liè zhuàn dì wǔ shí jiǔ，

《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jí zhèng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汲郑列传》第六十，

rú lín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yī，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kù lì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èr，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dà yuān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sān，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yóu xiá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sì，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nìng xìng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w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huá jī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liù，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rì zhě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qī，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guī cè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bā，

《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huò zhí liè zhuàn dì liù shí jiǔ。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wéi hàn jì wǔ dì mò liú，

惟汉继五帝末流，

jiē sān dài jué yè。

接三代绝业。

zhōu dào jì fèi，

周道既废，

qín bō qù gǔ wén，

秦拨去古文，

fén miè shī shū，

焚灭《诗》、《书》，

gù míng táng shí shì jīn kuì yù bǎn tú jí sǎn luàn。

故明堂、石室、金鐀、玉版图籍散乱。

hàn xìng，

汉兴，

xiāo hé cì lǜ lìng，

萧何次律令，

hán xìn shēn jūn fǎ，

韩信申军法，

zhāng cāng wèi zhāng chéng，

张苍为章程，

shū sūn tōng dìng lǐ yí，

叔孙通定礼仪，

zé wén xué bīn bīn shāo jìn，

则文学彬彬稍进，

shī shū wǎng wǎng jiān chū。

《诗》、《书》往往间出。

zì cáo cān jiàn gài gōng yán huáng lǎo，

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

ér jiǎ yì hán cuò míng shēn cháo，

而贾谊、韩错明申、朝，

gōng sūn hóng yǐ rú xiǎn，

公孙弘以儒显，

bǎi nián zhī jiān，

百年之间，

tiān xià yí wén gǔ shì mí bù bì jí。

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

tài shǐ gōng réng fù zǐ xiāng jì qí zhí，

太史公仍父子相继■其职，

yuē yú xì yú wéi xiān rén cháng zhǎng sī shì，

曰：“于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

xiǎn yú táng yú zhì yú zhōu，

显于唐、虞；至于周，

fù diǎn zhī。

复典之。

gù sī mǎ shì shì zhǔ tiān gōng，

故司马氏世主天宫，

zhì yú yú hū，

至于余乎，

qīn niàn zāi wǎng luó tiān xià fàng shī jiù wén，

钦念哉！”网罗天下放失旧闻，

wáng jī suǒ xìng，

王迹所兴，

yuán shǐ chá zhōng，

原始察终，

jiàn shèng guān shuāi，

见盛观衰，

lùn kǎo zhī xíng shì，

论考之行事，

lüè sān dài，

略三代，

lù qín hàn，

录秦、汉，

shàng jì xuān yuán，

上记轩辕，

xià zhì yú zī，

下至于兹，

zhe shí èr běn jì jì kē tiáo zhī yǐ，

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

bìng shí yì shì，

并时异世，

nián chà bù míng，

年差不明，

zuò shí biǎo lǐ yuè sǔn yì，

作十表；礼乐损益，

lǜ lì gǎi yì，

律历改易，

bīng quán shān chuān guǐ shén，

兵权、山川、鬼神，

tiān rén zhī jì，

天人之际，

chéng bì tōng biàn，

承敝通变，

zuò bā shū èr shí bā xiù huán běi chén，

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

sān shí fú gòng yī gǔ，

三十辐共一毂，

yùn xíng wú qióng，

运行无穷，

fǔ bì gǔ gōng zhī chén pèi yān，

辅弼股肱之臣配焉，

zhōng xìn háng dào yǐ fèng zhǔ shàng，

忠信行道以奉主上，

zuò sān shí shì jiā fú yì tì tǎng，

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

bù lìng jǐ shī shí，

不令己失时，

lì gōng míng yú tiān xià，

立功名于天下，

zuò qī shí liè zhuàn fán bǎi sān shí piān，

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

wǔ shí èr wàn liù qiān wǔ bǎi zì，

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

wèi tài shǐ gōng shū。

为《太史公书》。

xù lüè，

序略，

yǐ shí yí bǔ yì，

以拾遗补蓺，

chéng yī jiā yán，

成一家言，

xié liù jīng yì chuán，

协《六经》异传，

qí bǎi jiā zá yǔ，

齐百家杂语，

zāng zhī míng shān，

臧之名山，

fù zài jīng shī，

副在京师，

yǐ qí hòu shèng jūn zǐ。

以俟后圣君子。

dì qī shí，

第七十，

qiān zhī zì xù yún ěr。

迁之自叙云尔。

ér shí piān quē，

而十篇缺，

yǒu lù wú shū。

有录无书。

qiān jì bèi xíng zhī hòu，

迁既被刑之后，

wèi zhōng shū lìng，

为中书令，

zūn chǒng rèn zhí。

尊宠任职。

gù rén yì zhōu cì shǐ rèn ān yǔ qiān shū，

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迁书，

zé yǐ gǔ xián chén zhī yì。

责以古贤臣之义。

qiān bào zhī yuē shǎo qīng zú xià nǎng zhě rǔ cì shū，

迁报之曰：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

jiào yǐ shèn yú jiē wù，

教以慎于接物，

tuī xián jìn shì wèi wù。

推贤进士为务。

yì qì qín qín kěn kěn，

意气勤勤恳恳，

ruò wàng pū bù xiāng shī yòng，

若望仆不相师用，

ér liú sú rén zhī yán。

而流俗人之言。

pū fēi gǎn rú shì yě。

仆非敢如是也。

suī bà nú，

虽罢驽，

yì cháng cè wén zhǎng zhě yí fēng yǐ。

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

gù zì yǐ wéi shēn cán chù huì，

顾自以为身残处秽，

dòng ér jiàn yóu，

动而见尤，

yù yì fǎn sǔn，

欲益反损，

shì yǐ yì yù ér wú shuí yǔ。

是以抑郁而无谁语。

yàn yuē shuí wèi wèi zhī，

谚曰：“谁为为之，

shú lìng tīng zhī gài zhōng zǐ qī sǐ，

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

bó yá zhōng shēn bù fù gǔ qín。

伯牙终身不复鼓琴。

hé zé shì wèi zhī yǐ yòng，

何则？士为知已用，

nǚ wèi shuō jǐ róng。

女为说己容。

ruò pū dà zhì yǐ kuī quē，

若仆大质已亏缺，

suī cái huái suí háng，

虽材怀随、行，

xíng ruò yóu yí，

行若由、夷，

zhōng bù kě yǐ wéi róng，

终不可以为荣，

shì zú yǐ fā xiào ér zì diǎn ěr。

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

shū cí yí dá，

书辞宜答，

huì dōng cóng shàng lái，

会东从上来，

yòu pò jiàn shì，

又迫贱事，

xiāng jiàn rì qiǎn，

相见日浅，

zú zú wú xū yú zhī jiān dé jié zhǐ yì。

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

jīn shǎo qīng bào bù cè zhī zuì，

今少卿抱不测之罪，

shè xún yuè，

涉旬月，

pò jì dōng，

迫季冬，

pū yòu báo cóng shàng shàng yōng，

仆又薄从上上雍，

kǒng zú rán bù kě huì。

恐卒然不可讳。

shì pū zhōng yǐ bù dé shū fèn mèn yǐ xiǎo zuǒ yòu，

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

zé cháng shì zhě hún pò sī hèn wú qióng。

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

qǐng lüè chén gù lòu。

请略陈固陋。

quē rán bù bào，

阙然不报，

xìng wù guò。

幸勿过。

pū wén zhī xiū shēn zhě，

仆闻之：修身者，

zhì zhī fǔ yě ài shī zhě，

智之府也；爱施者，

rén zhī duān yě qǔ yǔ zhě，

仁之端也；取予者，

yì zhī fú yě chǐ rǔ zhě，

义之符也；耻辱者，

yǒng zhī jué yě lì míng zhě，

勇之决也；立名者，

xíng zhī jí yě shì yǒu cǐ wǔ zhě，

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

rán hòu kě yǐ tuō yú shì，

然后可以托于世，

liè yú jūn zǐ zhī lín yǐ。

列于君子之林矣。

gù huò mò xin cǎn yú yù lì，

故祸莫忄朁于欲利，

bēi mò tòng yú shāng xīn，

悲莫痛于伤心，

xíng mò chǒu yú rǔ xiān，

行莫丑于辱先，

ér gòu mò dà yú gōng xíng。

而诟莫大于宫刑。

xíng yú zhī rén，

刑余之人，

wú suǒ bǐ shù，

无所比数，

fēi yī yě，

非一也，

suǒ cóng lái yuǎn yǐ xī wèi líng gōng yǔ yōng qú zài，

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

kǒng zǐ shì chén shāng yāng yīn jǐng jiān jiàn，

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

zhào liáng hán xīn tóng zi cān chéng，

赵良寒心；同子参乘，

yuán sī biàn sè zì gǔ ér chǐ zhī。

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

fū zhōng cái zhī rén，

夫中材之人，

shì guān yú huàn shù，

事关于宦竖，

mò bù shāng qì，

莫不伤气，

kuàng kāng kǎi zhī shì hū rú jīn zhāo suī fá rén，

况忼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

nài hé lìng dāo jù zhī yú jiàn tiān xià háo juàn zāi pū lài xiān rén xù yè，

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

dé dài zuì niǎn gǔ xià，

得待罪辇毂下，

èr shí yú nián yǐ。

二十余年矣。

suǒ yǐ zì wéi shàng zhī，

所以自惟：上之，

bù néng nà zhōng xiào xìn，

不能纳忠效信，

yǒu qí cè cái lì zhī yù，

有奇策材力之誉，

zì jié míng zhǔ cì zhī，

自结明主；次之，

yòu bù néng shí yí bǔ quē，

又不能拾遗补阙，

zhāo xián jìn néng，

招贤进能，

xiǎn yán xué zhī shì wài zhī，

显岩穴之士；外之，

bù néng bèi háng wǔ，

不能备行伍，

gōng chéng yě zhàn，

攻城野战，

yǒu zhǎn jiàng qiān qí zhī gōng xià zhī，

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

bù néng lèi rì jī láo，

不能累日积劳，

qǔ zūn guān hòu lù，

取尊官厚禄，

yǐ wéi zōng zú jiāo yóu guāng chǒng。

以为宗族交游光宠。

sì zhě wú yī suì，

四者无一遂，

gǒu hé qǔ róng，

苟合取容，

wú suǒ duǎn cháng zhī xiào，

无所短长之效，

kě jiàn yú cǐ yǐ。

可见于此矣。

xiāng zhě，

乡者，

pū yì cháng cè xià dài fū zhī liè，

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

péi wài tíng mò yì。

陪外廷末议。

bù yǐ cǐ shí yǐn wéi gāng，

不以此时引维纲，

jǐn sī lǜ，

尽思虑，

jīn yǐ kuī xíng wèi sǎo chú zhī lì，

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

zài tà róng zhī zhōng，

在阘茸之中，

nǎi yù áng shǒu xìn méi，

乃欲卬首信眉，

lùn liè shì fēi，

论列是非，

bù yì qīng cháo tíng，

不亦轻朝廷，

xiū dāng shì zhī shì xié jiē hū jiē hū rú pū，

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

shàng hé yán zāi shàng hé yán zāi qiě shì běn mò wèi yì míng yě。

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

pū shǎo fù bù jī zhī cái，

仆少负不羁之才，

zhǎng wú xiāng qū zhī yù，

长无乡曲之誉，

zhǔ shàng xìng yǐ xiān rén zhī gù，

主上幸以先人之故，

shǐ de fèng bó jì，

使得奉薄技，

chū rù zhōu wèi zhī zhōng。

出入周卫之中。

pū yǐ wéi dài pén hé yǐ wàng tiān，

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

gù jué bīn kè zhī zhī，

故绝宾客之知，

wàng shì jiā zhī yè，

忘室家之业，

rì yè sī jié qí bù xiào zhī cái lì，

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

wù yī xīn yíng zhí，

务壹心营职，

yǐ qiú qīn mèi yú zhǔ shàng。

以求亲媚于主上。

ér shì nǎi yǒu dà miù bù rán zhě。

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

fū pū yǔ lǐ líng jù jū mén xià，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

sù fēi xiāng shàn yě，

素非相善也，

qù shě yì lù，

趣舍异路，

wèi cháng xián bēi jiǔ jiē yīn qín zhī huān。

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

rán pū guān qí wéi rén zì qí shì，

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

shì qīn xiào，

事亲孝，

yǔ shì xìn，

与士信，

lín cái lián，

临财廉，

qǔ yǔ yì，

取予义，

fēn bié yǒu ràng，

分别有让，

gōng jiǎn xià rén，

恭俭下人，

cháng sī fèn bù gù shēn yǐ xùn guó jiā zhī jí。

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

qí sù suǒ chù jī yě，

其素所畜积也，

pū yǐ wéi yǒu guó shì zhī fēng。

仆以为有国士之风。

fū rén chén chū wàn sǐ bù gù yī shēng zhī jì，

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

zhào gōng jiā zhī nán，

赵公家之难，

sī yǐ qí yǐ。

斯已奇矣。

jīn jǔ shì yī bù dàng，

今举事壹不当，

ér quán qū bǎo qī zǐ zhī chén suí ér méi niè qí duǎn，

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

pū chéng sī xīn tòng zhī qiě lǐ líng tí bù zú bù mǎn wǔ qiān，

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

shēn jiàn róng mǎ zhī dì，

深践戎马之地，

zú lì wáng tíng，

足历王庭，

chuí ěr hǔ kǒu，

垂饵虎口，

héng tiāo qiáng hú，

横挑强胡，

áng yì wàn zhī shī，

卬亿万之师，

yǔ chán yú lián zhàn shí yú rì，

与单于连战十余日，

suǒ shā guò dāng。

所杀过当。

lǔ jiù sǐ fú shāng bù gěi，

虏救死扶伤不给，

zhān qiú zhī jūn zhǎng xián zhèn bù，

旃裘之君长咸震怖，

nǎi xī zhēng zuǒ yòu xián wáng，

乃悉征左右贤王，

jǔ yǐn gōng zhī mín，

举引弓之民，

yī guó gòng gōng ér wéi zhī。

一国共攻而围之。

zhuǎn dòu qiān lǐ，

转斗千里，

shǐ jǐn dào qióng，

矢尽道穷，

jiù bīng bù zhì，

救兵不至，

shì zú sǐ shāng rú jī。

士卒死伤如积。

rán lǐ líng yī hū láo jūn，

然李陵一呼劳军，

shì wú bù qǐ，

士无不起，

gōng liú tì，

躬流涕，

mò xuè yǐn qì，

沫血饮泣，

zhāng kōng，

张空，

mào bái rèn，

冒白刃，

běi shǒu zhēng sǐ dí。

北首争死敌。

líng wèi méi shí，

陵未没时，

shǐ yǒu lái bào，

使有来报，

hàn gōng qīng wáng hóu jiē fèng shāng shàng shòu。

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

hòu shù rì，

后数日，

líng bài shū wén，

陵败书闻，

zhǔ shàng wèi zhī shí bù gān wèi，

主上为之食不甘味，

tīng cháo bù yí。

听朝不怡。

dà chén yōu jù，

大臣忧惧，

bù zhī suǒ chū。

不知所出。

pū qiè bù zì liào qí bēi jiàn，

仆窃不自料其卑贱，

jiàn zhǔ shàng cǎn qī dá dào，

见主上惨凄怛悼，

chéng yù xiào qí kuǎn kuǎn zhī yú。

诚欲效其款款之愚。

yǐ wéi lǐ líng sù yǔ shì dài fū jué gān fēn shǎo，

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

néng dé rén zhī sǐ lì，

能得人之死力，

suī gǔ míng jiàng bù guò yě。

虽古名将不过也。

shēn suī xiàn bài，

身虽陷败，

bǐ guān qí yì，

彼观其意，

qiě yù de qí dāng ér bào hàn。

且欲得其当而报汉。

shì yǐ wú kě nài hé，

事已无可奈何，

qí suǒ cuī bài，

其所摧败，

gōng yì zú yǐ bào yú tiān xià。

攻亦足以暴于天下。

pū huái yù chén zhī，

仆怀欲陈之，

ér wèi yǒu lù，

而未有路，

shì huì zhào wèn，

适会召问，

jí yǐ cǐ zhǐ tuī yán líng gōng，

即以此指推言陵功，

yù yǐ guǎng zhǔ shàng zhī yì，

欲以广主上之意，

sāi yá zì zhī cí。

塞睚眦之辞。

wèi néng jǐn míng，

未能尽明，

míng zhǔ bù shēn xiǎo，

明主不深晓，

yǐ wéi pū jǔ èr shī，

以为仆沮贰师，

ér wèi lǐ líng yóu shuì，

而为李陵游说，

suì xià yú lǐ。

遂下于理。

quán quán zhī zhōng，

拳拳之忠，

zhōng bù néng zì liè。

终不能自列。

yīn wèi wū shàng，

因为诬上，

zú cóng lì yì。

卒从吏议。

jiā pín，

家贫，

cái lù bù zú yǐ zì shú，

财赂不足以自赎，

jiāo yóu mò jiù，

交游莫救，

zuǒ yòu qīn jìn bù wéi yī yán。

左右亲近不为一言。

shēn fēi mù shí，

身非木石，

dú yǔ fǎ lì wéi wǔ，

独与法吏为伍，

shēn yōu líng yǔ zhī zhōng，

深幽囹圄之中，

shuí kě gào sù zhě cǐ zhèng shǎo qīng suǒ qīn jiàn，

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所亲见，

pū xíng shì qǐ bù rán xié lǐ líng jì shēng jiàng，

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

tuí qí jiā shēng，

颓其家声，

ér pū yòu rōng yǐ cán shì，

而仆又茸以蚕室，

zhòng wèi tiān xià guān xiào。

重为天下观笑。

bēi fū bēi fū shì wèi yì yī èr wèi sú rén yán yě。

悲夫！悲夫！ 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pū zhī xiān rén，

仆之先人，

fēi yǒu pōu fú dān shū zhī gōng，

非有剖符丹书之功，

wén shǐ xīng lì，

文史、星历，

jìn hū bo zhù zhī jiān，

近乎卜祝之间，

gù zhǔ shàng suǒ xì nòng，

固主上所戏弄，

chàng yōu chù zhī，

倡优畜之，

liú sú zhī suǒ qīng yě。

流俗之所轻也。

jiǎ lìng pū fú fǎ shòu zhū，

假令仆伏法受诛，

ruò jiǔ niú wáng yī máo，

若九牛亡一毛，

yǔ lóu yǐ hé yì ér shì yòu bù yǔ néng sǐ jié zhě bǐ，

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

tè yǐ wéi zhì qióng zuì jí，

特以为智穷罪极，

bù néng zì miǎn，

不能自免，

zú jiù sǐ ěr。

卒就死耳。

hé yě sù suǒ zì shù lì shǐ rán。

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

rén gù yǒu yī sǐ，

人固有一死，

sǐ yǒu zhòng yú tài shān，

死有重于泰山，

huò qīng yú hóng máo，

或轻于鸿毛，

yòng zhī suǒ qū yì yě。

用之所趋异也。

tài shàng bù rǔ xiān，

太上不辱先，

qí cì bù rǔ shēn，

其次不辱身，

qí cì bù rǔ lǐ sè，

其次不辱理色，

qí cì bù rǔ cí lìng，

其次不辱辞令，

qí cì qū tǐ shòu rǔ，

其次诎体受辱，

qí cì yì fú shòu rǔ，

其次易服受辱，

qí cì guān mù suǒ bèi chuí chǔ shòu rǔ，

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

qí cì tī máo fà yīng jīn tiě shòu rǔ，

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

qí cì huǐ jī fū duàn zhī tǐ shòu rǔ，

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

zuì xià fǔ xíng，

最下腐刑，

jí yǐ。

极矣。

chuán yuē xíng bù shàng dài fū，

传曰“刑不上大夫”，

cǐ yán shì jié bù kě bù lì yě。

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

měng hǔ chù shēn shān，

猛虎处深山，

bǎi shòu zhèn kǒng，

百兽震恐，

jí qí zài jǐng kǎn zhī zhōng，

及其在阱槛之中，

yáo wěi ér qiú shí，

摇尾而求食，

jī wēi yuē zhī jiàn yě。

积威约之渐也。

gù shì yǒu huà dì wéi láo shì bù rù，

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

xuē mù wéi lì yì bú duì，

削木为吏议不对，

dìng jì yú xiān yě。

定计于鲜也。

jīn jiāo shǒu zú，

今交手足，

shòu mù suǒ，

受木索，

bào jī fū，

暴肌肤，

shòu bǎng chuí，

受榜棰，

yōu yú huán qiáng zhī zhōng，

幽于圜墙之中，

dāng cǐ zhī shí，

当此之时，

jiàn yù lì zé tóu qiāng dì，

见狱吏则头枪地，

shì tú lì zé xīn tì xī。

视徒隶则心惕息。

hé zhě jī wēi yuē zhī shì yě。

何者？积威约之势也。

jí yǐ zhì cǐ，

及已至此，

yán bù rǔ zhě，

言不辱者，

suǒ wèi qiǎng yán ěr，

所谓强颜耳，

hé zú guì hū qiě xī bó，

曷足贵乎！且西伯，

bó yě，

伯也，

jū yǒu lǐ lǐ sī，

拘牖里；李斯，

xiāng yě，

相也，

jù wǔ xíng huái yīn，

具五刑；淮阴，

wáng yě，

王也，

shòu xiè yú chén péng yuè zhāng áo，

受械于陈；彭越、张敖，

nán xiāng chēng gū，

南乡称孤，

xì yù jù zuì jiàng hóu zhū zhū lǚ，

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

quán qīng wǔ bó，

权倾五伯，

qiú yú qǐng shì wèi qí，

囚于请室；魏其，

dà jiàng yě，

大将也，

yī zhě，

衣赭，

guān sān mù jì bù wèi zhū jiā qián nú guàn fū shòu rǔ jū shì cǐ rén jiē shēn zhì wáng hóu jiàng xiàng，

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

shēng wén lín guó，

声闻邻国，

jí zuì zhì wǎng jiā，

及罪至罔加，

bù néng yǐn jué zì cái。

不能引决自财。

zài chén āi zhī zhōng，

在尘埃之中，

gǔ jīn yī tǐ，

古今一体，

ān zài qí bù rǔ yě yóu cǐ yán zhī，

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

yǒng qiè，

勇怯，

shì yě qiáng ruò，

势也；强弱，

xíng yě。

形也。

shěn yǐ，

审矣，

hé zú guài hū qiě rén bù néng zǎo zì cái shéng mò zhī wài，

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

yǐ shāo líng yí zhì yú biān chuí zhī jiān，

已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

nǎi yù yǐn jié，

乃欲引节，

sī bù yì yuǎn hū gǔ rén suǒ yǐ zhòng shī xíng yú dài fū zhě，

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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